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皮肤科张建中教授：十病九痒，不要把所有的“痒”都归于湿疹
皮肤痒
能痒到什么程度
主持人大韬：很开心有这样一个机会，跟您请教一下关于皮肤科这个领域的一些小问题。我们也梳理了一下医患社交的平台上面大家比较关注的一些话题，想从一个小问题先开始。有些患皮肤病的患者，他会比较痒，我们一般人看来，我如果长了湿疹，或者长了疹子，买点药抹一抹就好了。但是对于少数患者来说，他可能痒得比较厉害。从您真实的临床场景中看到的痒，它会达到一个什么样不可接受的程度？
张建中：在我们皮肤科，有句话叫“十病九痒”。来就医的十个皮肤病患者，差不多八九个是以瘙痒为主观症状的。也有疼痛的，比如带状疱疹、丹毒就疼，但更多的是瘙痒性疾病。瘙痒性疾病，从分类学来讲，我们把它叫做过敏性的疾病。不痒就不是过敏性疾病，或者说有过敏就有瘙痒，是这种关系。
一个是特应性皮炎，我们老百姓说湿疹。一个是荨麻疹，痒得特别厉害，还有如皮肤瘙痒症等，这些都是瘙痒性的疾病。举个特应性皮炎的例子，它能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严重的瘙痒，（导致）他晚上不能睡觉，或者只能睡一两个小时。
我诊疗过一个82岁的老人，他原本就有心绞痛，每两个月发作一次，一年发作五六次。同时，患严重的特应性皮炎后，剧烈瘙痒导致他晚上根本睡不了觉，睡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最后（心绞痛）频繁发作，甚至一天发作两次。他感觉心绞痛频繁发作是心梗的前兆，连遗嘱都写好了。
好在他就诊及时，经过治疗，他的特应性皮炎得到控制，心绞痛也变成偶发性。所以他特别感谢皮肤科医生，说有时候皮肤科医生不光是皮肤科医生，还兼有内科医生的角色。
治不好的皮肤病
正在被攻克
主持人大韬：从这个角度来说，特应性皮炎它其实是可以治愈的。那以前我们在治疗的过程中，有合适的药吗？
张建中：谈到这个话题，我经常有感而发，我觉得我们这代人赶上了一个非常好的时代。最近一二十年，医学科技是高度发展的。我们皮肤科深有体会，以生物制剂和小分子靶向药作为例子，我们可以在2019年划一条线。
2019年前，我们治疗严重的特应性皮炎、严重的银屑病牛皮癣，会用到口服激素，但老百姓都谈激素色变，因为它各种各样的副作用。还有就是用免疫抑制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当时没有选择。这就是2019年之前，我们要用激素免疫抑制剂来治疗这些严重的退性皮炎或者严重的银屑病。
主持人大韬：当时的医生面对疾病时，手里的武器其实并不精良。
张建中：太少了。第一，武器少，第二，武器不够精良。要么它的疗效差，达不到理想的状态，要么稍微用量不精准，又带来很多副作用。所以我们说那个时候我们做皮肤科医生，遇到非常严重的皮肤病患者时，感觉自己是在走钢丝。掌握药物的种类和剂量很难，要么剂量不够，达不到治疗效果，要么达到治疗效果了，却带来一堆副作用。
所以我们医学上讲有时是治愈，更多去缓解，总是在安慰，这就是我们医学的温度。
有时是治愈，这就是医学科学发展的极限，我们尽量做到，但更多时候很难做到治愈。我们能缓解症状，改善病人的生活质量，所以我们更多去缓解。总是去安慰，那就是医学的温度——我们看病人的时候，用医生的道德、关爱，去温暖患者，关心患者。
主持人大韬：这几年，看到您参与了很多创新药的临床工作。能不能给我们举一两个案例，针对特应性皮炎非常有效果的，甚至说我们的这个治疗方案在全球都领先的，有这样的案例吗？
张建中：还是要感谢我们生在这个时代。让我有机会不仅见证了中国新药研发的高速发展，还亲自参与了这个过程。
以特应性皮炎为例。2019年之前，我们如果遇到严重病例，只能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但很多老百姓不愿意用激素，甚至谈激素色变，因为他们知道激素有各种各样的副作用。常常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要么稍微用量大一点，又会带来很多副作用。2010年前后，开始陆续有很多新药做临床试验。我们有一个生物制剂，是白介素4受体的单克隆抗体，治疗特应性皮炎效果非常好。中国获批是2020年。
我们中国几百年来有句话叫”内不治喘，外不治癣”——特应性皮炎这个病，既有喘，也有癣。所谓“癣”就是严重的皮疹，“喘”和过敏性鼻炎、哮喘的发病机制一模一样，发生在肺上是哮喘，发生在鼻子是过敏性鼻炎，发生在皮肤就是顽固性湿疹。
我们做完临床试验后发现，白介素4受体的单克隆抗体对皮肤损害的效果特别好，对瘙痒效果也特别好。甚至有些本身有哮喘、过敏性鼻炎的患者，都有非常好的效果——我们叫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而且这种生物制剂安全性非常好，不伤肝不伤肾不杀白细胞，安全性提高了非常多。
生物制剂不但能快速控制症状、持久缓解症状，而且是更安全的。在我们业内来讲，这个治疗叫革命性的，或者叫划时代的——我是这个药物中国三期临床试验的首席科学家，所以我感到特别高兴。
我们现在银屑病也不害怕了，特应性皮炎也不害怕了，荨麻疹也不害怕了，以及正在攻克白癜风。很多难治性的免疫炎症性皮肤病，都一个一个在攻克当中。
（说明：以上讨论仅做分享，确诊患者请务必遵医嘱规范用药。）
「不死的癌症」
银屑病，能被治愈
主持人大韬： 在我印象中，多年前在很多地方电线杆上还能看到「老中医治牛皮癣」。当时这种现象的发生是什么原因？他们是用什么方法来治的？
张建中： 那时候管理不够规范，很多没有行医执照的人去贴广告。他们打的是激素，只能当下缓解。一个原因是管理不够规范，另一个原因是我们正规的治疗手段确实非常有限——要么药效不够，要么上激素或免疫抑制剂，要么做紫外线治疗，还得天天跑医院。
一些“游击队”就钻了空子，所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城市“牛皮癣”泛滥，不过现在就没有了。因为现在真正的银屑病（民间叫牛皮癣，一个病的两个名字）我们全部能治好，至少在北京、上海这种大城市，到医院来就诊的患者，几乎来一个治好一个，自然就没有小广告的市场了。
主持人大韬： 我记得您分享过一位老患者，因为银屑病治了很多很多年，后来他自己成立了一个患者组织。这个组织做了一次调研，发现当年银屑病的患者中，很多人的心理也都有问题，且比例相当高，甚至还有人有过轻生的念头。在当年没有药可治的情况下，患者到底有多痛苦？
张建中： 痛苦太多了。银屑病引起的剥脱性皮炎，整个人身上没有一块好的皮肤，百分之百的面积全是银屑病。我们经常和病人说“没有一寸好土地”。
我做研究生的时候，病房里住着一个银屑病剥脱性皮炎患者。我们两个住院医，一个人揪着两个角，把床单拎起来，脱落的皮屑就集中起来，然后收起来称重，看他每天脱落了多少。
因为掉下来的皮屑都是蛋白质，严重的病人每天能掉三两、甚至四两——你想想这病人得多痛苦。
所以我们不得不用激素、不得不用免疫抑制剂，为了救命，有时候也不可避免地产生很多副作用。当时人们觉得银屑病就是不死的癌症，真的是无可救药吗？有时候做皮肤科医生都感到非常挫败，就那么看着病人受罪。
这就是过去我们对银屑病的无能为力。
斑秃和白癜风
还没有完全解决的硬骨头
主持人大韬：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皮肤领域里的很多疾病，在原来看似无解，没有好的解决方案，现在基本上都可以找到性价比很好，甚至可以治愈的药物或诊疗方案呢？
张建中：跟过去比跟过去比有很大的进步，但要说都解决了，还不是。举两个例子：斑秃和白癜风。
治疗银屑病、特应性皮炎，是让皮疹消失，这叫灭火容易，长庄稼难。斑秃和白癜风是要让毛囊重新生长、让消失的黑素细胞再复活——这两个病，到目前为止我们对自己的治疗还不够满意。
斑秃的治疗要从2023年划一条线，有了口服小分子药，但有效率也只有30%~40%左右，离我们的要求还很远，离患者的要求更远。白癜风差得更远。我们正在努力攻克白癜风。
所以说，我们皮肤科含有斑秃和白癜风两个硬骨头要啃。
AI看皮肤病
容易落地，但不能代替医生
主持人大韬：站在您的角度，现在的人工智能在皮肤科领域里面的应用大概处在一个什么样的阶段？
张建中：我写过一篇小文，说皮肤病最容易进行人工智能诊断，因为它是形态学的——有一张好的图片或视频，有经验的医生一看就知道什么病。
你们的平台（未来医生）已经有标准化的模式：问什么问题、病程、症状、皮疹、用过什么治疗、反应如何。有时候医生在病人太多的情况下，也许该问五个问题只问了三个，但AI五个都能问到。
所以AI对我们皮肤科还是有很多帮助。但医学是严谨的——如果只是长个痣、被虫子咬了，通用的AI平台咨询一下也可以。但如果是时间比较长、症状明显、对生活质量有影响的，一定要到正规医院皮肤科去就诊。
有些人说AI将来能代替医生，我的观点是：AI代替不了医生，AI可以帮助医生。医学的温度你代替不了——AI是冷的，医学是热的。医学除了科学，还有人文。
张建中教授简介
张建中教授，著名皮肤病学与免疫性皮肤病专家，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皮肤科主任，北京大学皮肤病与性病学系主任。中华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第十三届主任委员，世界华人医师协会皮肤科医师协会副会长，中国医师协会皮肤性病学分会副会长。获国际皮肤科联盟（ILDS）“杰出贡献奖”，“国之名医”荣誉称号，及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等多项重要奖项。
张建中教授在免疫性皮肤病研究与诊疗标准化领域取得开创性成果。牵头制定中国《特应性皮炎诊疗指南》《湿疹诊疗指南》《男性型脱发诊疗指南》，参与痤疮、荨麻疹指南制定，推动全国皮肤病诊疗规范。张建中教授以红斑狼疮机制研究、皮肤病诊疗标准制定及新药研发为核心贡献，奠定中国免疫性皮肤病研究的国际地位，被誉为中国皮肤科规范化诊疗与国际化推广的引领者。
李大韬简介
李大韬，动脉网创始人。2000年毕业于中央财经大学金融系，先后在赛迪传媒、电脑报及工银瑞信基金任职，具备传媒与金融复合背景。2014年，他洞察到移动互联网与医疗融合的趋势，与合伙人共同创立动脉网。目前，动脉网已发展为国内领先的医疗大健康产业服务平台，发布了中国首份移动医疗、互联网医院及AI+医疗等逾300篇行业报告，并曾获君联资本、百度风投等机构投资。